谈 2025 年 9 月济南育英中学事件

按照知乎的“传统”，先申明利益相关：我是济南育英中学 99 级的学生。

我想谈这件事情有段时间了。一直忍住没有写，是因为我想等待一个相对成熟的官方结论。最早学校给的通报语焉不详，就是为了息事宁人，我相信上过学的人应该都能看明白，结果似乎我太天真了。

一

我最开始对这件事有印象，大概是在微信公众号这类渠道，看到了文章的标题。因为涉及我的母校，我应该是进去简单浏览了一下，大致看了看相关的介绍。不过我当时其实没有特意关注，因为教师体罚学生太常见了，而一些家长因此而与学校产生纠纷，这事情也不罕见。我们的校友群中有人问了一句，说这个田老师教过我们吗？然后别人回复说是新老师，没教过我们，之后就没有讨论了。后来事情越闹越大，到了两周前热度好似到了巅峰，一直到传出学生的家长服药自尽的消息，然后此事被官方提级办理，各路公众号都撰文发表意见，下面的评论也呈现群魔乱舞的姿态。上周，我们的校友群里有我认识的同学也发表了相关的意见。直到官方发布了正式的调查通报，此事慢慢淡出公众视野。

写一下我了解的事情本身的过程吧：9 月初开学后十日之内的时间，带这个初一新班的班主任田老师对一位同学发起了霸凌式的体罚，涉及到侮辱性的动作。之后这位同学的妈妈在网上发布了视频，对此事进行披露，貌似想为孩子讨一个公道。事情发生后，育英中学自己发了个声明，把田老师调离了工作岗位。之后这位妈妈又发了视频，貌似对此结局不满，最终到了服药自尽的程度。事情闹大之后，多个部门联合提级办理此事，在上周公布了调查结论，结果是，田老师在过程中存在教育学生过当的行为，但不存在侮辱性行为。因为对这位妈妈说的话的真实性存疑，所以我也不想去挖掘详细的过程，但基本上与网络上大家讨论的事实基础相一致。

从上面这个事情的描述看，我想家长给大家说的事实中，存在明显的偏颇。我们讨论的基础是，事件当中的人物（特别是这位田老师）是正常人，不存在精神异常、躁郁症这种少见的疾病。一位正常人，与一群青少年相处，在 10 天的时间内，可以产生足以让一位成年人以暴力、霸凌、侮辱的方式对待一位青少年吗？从常理上想不大可能。那么有没有发生的可能呢？当然有。这位青少年如果很顽劣，多次无理顶撞、扰乱秩序，甚至在成年人维护秩序时出言问候对方个人或者亲属，那会不会发生呢？非常可能。换位思考，如果马路上一个人很恶意的问候我的家属，我也有可能对他动手；如果对方是个未成年人呢？我大概会向对方家长告状。如果对方家长不管甚至助涨呢？或许我也会教未成年人做人。

再说这位妈妈传递出来的信息，现在网络上这种反转的信息还少吗？因此我已经养成了让子弹飞一会儿的习惯。单说妈妈说的事件本身，按照中国人传统思维，也是“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没有证据空口白话，谁会相信呢？结果让我诧异的是，网上有很多人就信了，或者说是愿意相信。一个我仍然纳闷的事实是，很多人一方面说学校不敢公开教室的监控视频、另一方面网上的评论又信誓旦旦的说田老师让抽学生的脸、让学生像狗一样捡名牌，这不是前后冲突吗？我很纳闷为什么我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他们口中的扇耳光、捡名牌的视频？我还去外网以及 Telegram 群里搜索，也没有搜到。有人说网上流传的这些视频是这位妈妈给配的视频，但我也不愿去分辨了。如果有人真的连这点都无法区分，那我直接放弃辩解了。

从一些微信公众号上的评论里，我能看到这样一种言论，大意是说“接受老师管教学生，但不接受人格侮辱的管教”。首先事情尚未定性，田老师是否属于人格侮辱还不好说，就是从人性角度上看，就很怀疑这帮人有没有养过孩子，特别是带过不是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的孩子上小学，我也参加过家委会，做过学校活动的义工，主要是给孩子班级服务，也要确保孩子的安全与班级秩序。在这个过程中，我已经能感受到有些小孩实在是管不了。倒还不至于跟我顶嘴，最突出的问题是你说话他无视你，或者就是嘴上说好但转头就忘。时长让我就很搓火，心里提醒自己这不是自己孩子，凶不得揍不得。这种情况小男孩小女孩里面都有，或许我的孩子属于比较听话胆小的那种，平时我接受的历练较少，所以心中会有较大波动。

在微信公众号文章的很多评论中，还有人说被打的不是你的孩子，你当然可以隔岸观火。等哪天打了你自己的孩子再试试？还有人说学校不敢公开视频，是学校心里有鬼，视频中一定有老师更加过分的举动。我一开始看了这些言论，其实是有些困惑的——他们哪里对老师来了那么大的恶意呢？以至于他们抛弃了自己的逻辑，在没有见到证据的情况下，对一位学生家长单方面的话如此深信不疑？我们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个老师，在什么情况下，会对认识不到 10 天的学生抱有如此恶意？有人说这位妈妈说自己没有给老师送礼，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位妈妈能给老师送多少钱的礼？一位脑子正常的老师愿意收多少金额的礼，不惜冒着丢失工作的风险？有没有可能 10 天时间让两人互相仇恨？有可能，但一定不会是两个普通人之间会产生的情绪。没有做过老师的人，自己没有上过学吗？

到后来我想清楚了，实际上网上的这些言论，已经脱离了育英中学这件事情本身。田老师被这些人立做了一个标靶，把自己上学期间对老师的负面情绪，加上这段时间生活的不如意，酝酿成仇恨代入进去了。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网上的评论，无论举了多少自己上学期间受到来自老师与学校的不公，都与育英中学这件事本身不相关。还是回到了老路子，这帮人也不是真心为了事件中的任意一方好，只是希望借此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果不其然，当官方调查结论公布了之后，网上的风气基本转向，由讨伐学校讨伐老师，改成了讨伐这位说谎的妈妈。我昨天、今天已经看到了好几篇分析这位妈妈犯了什么罪、应该给这位妈妈什么样的处罚的文章了。但我想，如果在一个人人讲逻辑的环境下，一个反社会人格会引发多大的动荡呢？这位妈妈的言论，之所以造成那么大的影响，不就是因为有太多的人罔顾逻辑去相信吗？中国有很多不公，是因为群众被煽动起来，裹挟了舆论造成了不良后果，和中国社会对阴谋论的包容有关。很多谣言就因此萌发，从逻辑上想想，一件事情，如果最终获益的，只是一个暴力狂满足了自己扭曲的欲望，那岂不是过于儿戏？

二

对于老师这个职业，经过这么多年我也基本上祛魅了。简单说来，老师也是人，从事这种职业的人并不比别人高尚多少。作为一个人类的本性，或许考虑职业因素，会有所收敛压抑，但谁也无法做到唾面自干。过去我们对老师有敬畏，有人说的也对，老师教你读书，是让你有改变家族命运的登天梯，现在教育的作用已经弱化了很多了，人们也就对老师破除滤镜了。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就是对老师失去敬畏后，老师变得不那么好做了。诚然所有与人打交到的职业都有面对坏人的可能，但中学老师面对的未成年人也是一个特殊的群体，老师不单有服务他们的指责，也有引导、教育、甚至惩罚他们的责任。这中间有条线，我们过去有，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在过去，老师体罚学生很常见，有话说“只要揍不死，就往死里揍”，家长也乐于见到老师对自己的孩子投入更多心血，哪怕是体罚。而现代的情况，说不好是受到西方“快乐教育”的冲击，还是矫枉过正，总之这条线没有了。老师管学生管到什么程度，成了一条潜规则，或者说是“第二十三条军规”。明面上肯定都禁止体罚学生，但现实情况里，你一点也不罚也会纵容坏学生影响纪律。这种制度空白，给教育的多方都带来了困扰。

有些老师选择躺平，对学生听之任之。但一味退让也有问题，因为影响了班级秩序，好学生也会受影响。以我对我孩子学校的观察，日常只有班主任会对班级纪律进行管理，这个时候，就不得不上些手段，小学阶段我见到的就是呵斥，特别是一些女老师，呵斥起来声音又洪亮脸色又难看，确实挺有压迫感的。其他的副科老师，甚至是非班主任的主科老师，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也不会下那功夫维持班级秩序。中午有部分同学在学校吃配餐，饭后一个年级的学生会被集中到一个教室，由一名音乐或者体育老师在看着。也只是看着，你是否学习、是否安静休息，老师都不管，甚至你不在教室，跑外面玩去，老师也不知道。这种环境下，我们已经默认孩子中午在学校无法休息了。这种情况其实就是对想要让孩子在学校休息的学生与他们家庭不公平。

我这几年已经渐渐习惯于忽略网络上陌生人的奇葩言论了，但上周我们校友群中有些同学的发言，让我有了新的认识。上周五四前后，官方的提级调查结果还没有发布，有人在群里转发了这些新闻，炸出了一些人发表了些笔记激烈的言论。有些同学回忆了当年上学期间被老师揍的经历，也又其他同学交叉验证了一些事情。基本上分两派，一派认为学校老师属于黑恶势力，认为这位家长的做法是“替天行道”，表示支持的；另一派，无论是否当年受过老师处罚，认为老师的做法是正常的教学管理，对学校表示支持的。我在里面全程没有发言，不过基本上是站学校一派。在群里跳的比较欢的一位同学是当年我们班的，我认识。在学校期间当然不算好学生，不光是成绩不理想，平时在班上也属于比较好捣乱的那一种。我们当年的班主任，带我们那一届时算是新人，一米八高个的年轻壮汉，有一次被这位同学弄崩溃了，抓着领子把他按到教室后方的黑板上瞪着他低吼，这事我有印象，当时比较震惊。这位同学在群里也说了自己的这个经历，说给自己带来了很大的心理负担，这我完全不信呢？你要因此几天甚至几周闷闷不乐、郁郁寡欢，那我认可你的说法。可你事后嬉皮笑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现在说当年你被吓坏了，骗鬼呢？！另外一位女同学，说她当时有个老师针对她，目的是把她逼得自杀，好空出个入学名额来，给老师的亲属上育英中学。对这位同学我不认识也不了解，对她说的事情我也没有听闻，在此不评论。但从逻辑角度来讲？我们那一级入学阶段是 1999 年 到 2002 年，在省会城市，这种事情可以捂住的吗？总之我持较大的怀疑态度。

小学、初中阶段，我们那时上学是按学区，因此学校里什么样的学生都有。我之前有个大致的结论，越往上走，坏学生越少，因为基本上被分流走了。这几年的经历看，哪怕是知名高校，照样又品行低劣的人渣，何况是小学、初中呢？

三

有时候，我真的比较羡慕《星际迷航》这部作品中的瓦肯星人，事事讲逻辑。虽说他们为此压抑感情以至于被作品本身批判，但这种逻辑本身是高效、迷人、部分符合中国价值观的。我当然希望我们的社会多一些舆论，少一些反智，这也是我把这篇文章的标题设为 pre-Vulkan 的原因。

可惜这只是我个人的妄想。也不光是中国这样，台湾、香港、欧洲、美国，全球各个地方的人类，都会有十分不理智、不逻辑的思维。这些年来，我越来越不上 Twitter 了，原因就是上面充斥了各种非逻辑的原因。中国大陆的访客在上面成了二等公民，被无情鞭挞，甚至因为中国的政府体制，中国大陆居民都有被开除人籍的趋势。让人难受的是，这些思潮还有很多人支持，这更加让人绝望。西方的 critical thinking 在这方面似乎完全没有起作用。其实也难说，光是他们官方信仰一个超自然的存在，就已经显得很诡异了。说远了，与育英中学这件事情本身关系不大，就此打住吧。